【作品介紹】
《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》是唐代偉大詩人李白的作品。這是一首傾訴自己懷抱的抒情詩，揭露了當(dāng)時朝廷小人得志，有才能的人不被重用，反遭讒毀的現(xiàn)象，表示要超脫榮辱窮達之念，像嚴(yán)光、范蠡那樣飄然隱居。此詩開頭十句為第一段，描寫王十二雪夜獨酌、懷念遠(yuǎn)人（李白）的情景；十一至十九句為第二段，揭露當(dāng)時權(quán)貴當(dāng)?shù)�，專橫跋扈，正直的讀書人卻被排斥，明為王十二實亦為己鳴不平；二十至三十三句為第三段，通過一連串的比喻，揭露當(dāng)時是非不明、邪正不分的社會現(xiàn)實，抒寫自己曲高和寡，遭人讒毀的悲憤；最后十八句為第四段，慨言榮辱窮達之不足論。全詩長達五十一句，主題集中，層次井然，語言犀利，比喻生動，其抒情具有針對現(xiàn)實的議論性，顯示出李詩的鮮明個性。
【原文】
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1
昨夜吳中雪，子猷佳興發(fā)2。
萬里浮云卷碧山，青天中道流孤月3。
孤月滄浪河漢清4，北斗錯落長庚明5。
懷余對酒夜霜白，玉床金井冰崢嶸6。
人生飄忽百年內(nèi)，且須酣暢萬古情。
君不能貍膏金距學(xué)斗雞7，坐令鼻息吹虹霓8。
君不能學(xué)哥舒9，橫行青海夜帶刀，西屠石堡取紫袍10。
吟詩作賦北窗里，萬言不直一杯水11。
世人聞此皆掉頭，有如東風(fēng)射馬耳。
魚目亦笑我，謂與明月同12。
驊騮拳?不能食13，蹇驢得志鳴春風(fēng)14。
折楊黃華合流俗15，晉君聽琴枉清角16。
巴人誰肯和陽春17，楚地由來賤奇璞18。
黃金散盡交不成，白首為儒身被輕。
一談一笑失顏色，蒼蠅貝錦喧謗聲19。
曾參豈是殺人者20？讒言三及慈母驚。
與君論心握君手，榮辱于余亦何有？
孔圣猶聞傷鳳麟21，董龍更是何雞狗22！
一生傲岸苦不諧23，恩疏媒勞志多乖24。
嚴(yán)陵高揖漢天子25，何必長劍拄頤事玉階26。
達亦不足貴，窮亦不足悲。
韓信羞將絳灌比27，禰衡恥逐屠沽兒28。
君不見李北海29，英風(fēng)豪氣今何在！
君不見裴尚書30，土墳三尺蒿棘居！
少年早欲五湖去31，見此彌將鐘鼎疏32。
【注釋】
王十二：生平不詳。王曾贈李白《寒夜獨酌有懷》詩一首，李白以此作答。
子猷：即王子猷�！妒勒f新語·任誕》：“王子猷居山陰，夜大雪，眠覺，開室命酌酒，四望皎然，因起彷徨，詠左思《招隱》詩，忽憶戴安道。時戴在剡，即便夜乘小船就之。經(jīng)宿方至，造門不前而返。人問其故，王曰：‘吾本乘興而行’，興盡而返，何必見戴？”此以子猷擬王十二。
中道：中間。流孤月：月亮在空中運行。
蒼浪：即滄浪。王琦注：“滄浪，猶滄涼，寒冷之意。”這里有清涼的意思。河漢：銀河。
長庚：星名，即太白金星�！对娊�(jīng)·小雅·大東》：“東有啟明，西有長庚”。古時把黃昏時分出現(xiàn)于西方的金星稱為長庚星。
玉床：此指井上的裝飾華麗的欄桿。
貍膏：用狐貍?cè)鉄挸傻挠椭冯u時涂在雞頭上，對方的雞聞到氣味就畏懼后退。金距：套在雞爪上的金屬品，使雞爪更鋒利。
“坐令”句：王琦注：“玄宗好斗雞，時以斗雞供奉者，若王準(zhǔn)、賈昌之流，皆赫奕可畏”。李白《古風(fēng)·大車揚飛塵》：“路逢斗雞者，冠蓋何輝赫，鼻息干虹霓”。
哥舒：即哥舒翰，唐朝大將，突厥族哥舒部人。曾任隴右、河西節(jié)度使。《太平廣記》卷四九五《雜錄》：“天寶中，哥舒翰為安西節(jié)度使，控地數(shù)千里，甚著威令，故西鄙人歌之曰：‘北斗七星高，哥舒夜帶刀。吐蕃總殺盡，更筑兩重濠。’”西屠石堡：指天寶八載哥舒翰率大軍強攻吐蕃的石堡城�！杜f唐書·哥舒翰傳》：“吐蕃保石堡城，路遠(yuǎn)而險，久不拔。八載，以朔方、河?xùn)|群牧十萬眾委翰總統(tǒng)攻石堡城。翰使麾下將高秀巖、張守瑜進攻，不旬日而拔之。上錄其功，拜特進，鴻臚員外卿，與一子五品官，賜物千匹，莊宅各一所，加攝御史大夫。”
紫袍：唐朝三品以上大官所穿的服裝。
不直：不值得。“直”通“值”。宋黃?《酹江月》詞：“作賦吟詩空自好，不直一杯秋露。”
明月：一種名貴的珍珠�！段倪x》卷二九張協(xié)《雜詩十首》之五：“魚目笑明月”。張銑注：“魚目，魚之目精白者也。明月，寶珠也。”此以魚目混為明月珠而喻朝廷小人當(dāng)?shù)馈?/p>
驊騮（huá liú）：駿馬，此喻賢才。
蹇（jiǎn）驢：跛足之驢，此喻奸佞。
折揚、黃華：古代俗曲。黃華又作皇華、黃花�！肚f子·天地》：“大聲不入于里耳，《折楊》、《皇華》則嗑然而笑。”成玄英疏：“《折楊》、《皇華》，蓋古之俗中小曲也，玩狎鄙野，故嗑然動容”。
清角：曲調(diào)名。傳說這個曲調(diào)有德之君才能聽，否則會引起災(zāi)禍。據(jù)《韓非子·十過》載：春秋時晉平公強迫師曠替他演奏《清角》，結(jié)果晉國大旱三年，平公也得了病。
巴人：即《下里巴人》，古代一種比較通俗的曲調(diào)。陽春：即《陽春白雪》，古代一種比較高雅的曲調(diào)。
奇璞（pú）：珍奇的美玉。“璞”是內(nèi)藏美玉的石頭�！俄n非子·和氏》：“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，奉而獻之厲王。厲王使玉人相之。玉人曰：‘石也。’王以和為誑而刖其左足。及厲王薨，武王即位，和又奉其璞而獻之武王。武王使玉人相之，又曰：‘石也。’王又以和為誑而刖其右足。武王薨，文王即位。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，三日三夜，淚盡而繼之以血。王聞之，使人問其故曰：‘天下之刖者多矣，子奚哭之悲也？’和曰：‘吾非悲刖也，悲夫?qū)氂穸}之以石，貞士而名之以誑，此吾所以悲也。’王乃使玉人理其璞，而得寶焉。遂名曰和氏之璧”。
蒼蠅：比喻進讒言的人。《詩·小雅·青蠅》：“營營青蠅，止于樊，豈弟君子，無信讒言。”貝錦：有花紋的貝殼，這里比喻讒言�！对娊�(jīng)·小雅·巷伯》：“萋兮斐兮，成是貝錦。彼譖人者，亦已太甚。”兩句意為：談笑之間稍有不慎，就會被進讒的人作為罪過進行誹謗。
曾參：春秋時魯國人，孔子的門徒�！稇�(zhàn)國策·秦策二》：“曾子處費，費人有與曾子同名姓者而殺人。人告曾子母曰：‘曾參殺人。’曾子之母曰：‘吾子不殺人。’織自若。有頃焉，一人又曰：‘曾參殺人。’其母尚織自若也。頃之，一人又告之曰：‘曾參殺人。’其母懼，投杼，逾墻而走。”
傷鳳鱗：《論語·子罕》：“子曰：‘鳳鳥不至，河不出圖，吾已矣夫！’”《史記·孔子世家》：“魯哀公十四年春，叔孫氏車子?商獲獸，以為不祥。仲尼視之曰：‘麟也。’嘆之曰：‘河不出圖，雒不出書，吾已矣夫！’顏淵死，孔子曰：‘天喪予！’及西狩見麟，曰：‘吾道窮矣。’”
董龍：《資治通鑒》卷一OO晉紀(jì)穆帝永和十二年：“秦司空王墮性剛毅。右仆射董榮，侍中強國皆以佞幸進，墮疾之如仇。每朝見，榮未嘗與之言�；蛑^墮曰：‘董君貴幸如此，公宜小降意接之。’墮曰：‘董龍是何雞狗？而今國士與之言乎！’”胡三省注：“龍，董榮小字。”
不諧：不能隨俗。
恩疏：這里指君恩疏遠(yuǎn)。媒勞：指引薦的人徒費苦心。乖：事與愿違。
嚴(yán)陵：即東漢隱士嚴(yán)光，字子陵，曾與光武帝劉秀同學(xué)。劉秀做皇帝后，嚴(yán)光隱居。帝親訪之，嚴(yán)終不受命（見《后漢書》卷八三《逸民傳》）。
長劍拄頤：長劍頂?shù)矫骖a。形容劍長�！稇�(zhàn)國策·齊策六》：“大冠若箕，修劍拄頤。”事玉階：在皇宮的玉階下侍候皇帝。
韓信：漢初大將，淮陰人。楚漢戰(zhàn)爭期間，曾被封為齊王。漢王朝建立后，改封楚王，后降為淮陰侯�！妒酚�·淮陰侯列傳》載：韓信降為淮陰侯后，常稱病不朝，羞與絳侯周勃、潁陰侯灌嬰等并列。
禰衡：漢末辭賦家�！逗鬂h書》卷一一?《禰衡傳》：“禰衡……少有才辯，而氣尚剛毅，矯時慢物……是時許都新建，賢士大夫四方來集�；騿柡庠唬�‘盍從陳長文、司馬伯達乎？’對曰：‘吾焉能從屠沽兒耶！’”
李北海：即李邕。
裴尚書：即裴敦復(fù)，唐玄宗時任刑部尚書。李、裴皆當(dāng)時才俊之士，同時被李林甫殺害。
五湖：太湖及其周圍的四個湖。五湖去，是借春秋時越國大夫范蠡功成身退，隱居五湖的故事（見《史記·貨殖列傳》），說明自己自少年時代就有隱居之志。
彌：更加。鐘鼎，鳴鐘列鼎而食，形容貴族人家的排場。這里代指富貴。
【白話譯文】
昨天夜里吳中下了一場大雪，你像王子猷一樣興致勃發(fā)。浮云萬里環(huán)繞著青山，天空的正中游動著一輪孤月。孤月滄涼清冷，銀河清朗澄澈。太白星晶瑩明亮，北斗星錯落縱橫。白霜灑地的夜晚你對酒思念起我，金雕玉塑的井臺上冰凍崢嶸。人生百年不過是飄忽瞬間，要痛飲美酒來渲泄萬古的愁情。君不能貍膏金距效法斗雞之徒，因諂謗獲寵，鼻孔出氣吹到天上的霓虹。君不能學(xué)習(xí)那隴右武夫哥舒翰，跨馬持刀，橫行青海，血洗石堡，換了個紫袍英雄。你只能在北窗下面吟詩作賦，縱有萬言不如杯水頂用。今世人聽到詩賦皆掉頭而去，就好像馬耳邊吹過一陣東風(fēng)。魚目混珠之輩居然也來嘲笑我，夸說他們的才能與明月寶珠相同。千里馬屈身弓背不能飲食，卻在春風(fēng)里得意長鳴�！墩蹢睢泛汀饵S華》這樣的曲子才合流俗的口味，像《清角》這樣的琴曲，晉平公怎配去聽？唱慣《巴人》曲的人怎肯應(yīng)和《陽春》雅曲？楚國人從來就輕視珍奇的玉石。黃金散盡卻沒交到知音，白發(fā)飄飄的讀書人還是被人看輕。一談一笑之間想不到就變了臉色，接著就有蒼蠅一樣的小人羅織罪名。曾參怎么會是殺人犯？可是三進逸言還是使他的母親震驚。握住你的手告訴你心里話，對我來說，榮與辱早已是身外之物。聽說孔圣人還感傷過鳳凰和麒麟，董龍這小子又是什么雞和狗！一生傲岸難與權(quán)貴相處，皇帝疏遠(yuǎn)，舉薦徒勞，壯志難酬。嚴(yán)子陵長揖不拜漢家天子，我又何必長劍拄著下巴去把皇帝侍候！顯達也不足貴，窮困也不足愁。當(dāng)年韓信羞與周勃、灌嬰為伍，禰衡恥于交往屠沽小兒。君不見李北海，英風(fēng)豪氣今在何處？君不見裴尚書，三尺土墳上長滿了蒿草荊棘！年輕時我就想學(xué)習(xí)范蠡漫游五湖，看到這些更想遠(yuǎn)離富貴功名。
【創(chuàng)作背景】
王十二，是李白的朋友，他有一首《寒夜獨酌有懷》的詩贈李白。李白這首詩是答詩，大約寫于唐玄宗天寶八載（749年），這已是李白二入長安以后的事。王琦《李太白年譜》天寶八載附考云：“是年六月，隴右節(jié)度使哥舒翰攻吐蕃石堡城，拔之。白有《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》詩。”
【賞析】
《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》這首詩突出反映了李白反權(quán)貴精神。詩長、典故多，不太好懂，但要讀懂。全詩可分四段：第一段：“昨夜吳中雪一一且須酣暢萬古情”，主要寫想象中王十二寒夜獨自飲酒懷念自己的情景。
“昨夜吳中雪，子猷佳興發(fā)”開頭兩句用王子猷雪夜訪戴逵的典故。據(jù)《世說新語》記載，東晉王子猷住在吳地山陰，雪夜乘舟去訪問好友戴逵，到了門前卻不入而返，說是乘興而去。到了那里潛發(fā)了懷念之情，興盡而返，何必非要去見戴逵呢？王十二與王子猷同姓，前者寒夜懷友，后者雪夜訪友，情境相同。這是用王子猷來比喻王十二，比喻這是一個有著美好興趣的朋友。他忽然美好興趣大發(fā)，一是看到了美景，一是懷念這位老朋友。這句意是，你像王子猷雪夜訪好友戴逵那樣想念著我，贈給我熱情的詩篇。接下去六句是寫王十二寒夜獨自喝酒的夜景，環(huán)境寫得很美。“萬里浮云卷碧山，青天中道流孤月”是說淡淡的云彩從青綠的山峰中飄過，一輪孤單的明月在碧藍(lán)的中天運轉(zhuǎn)。“孤月滄浪河漢清，北斗錯落長庚明。”說孤月是那樣凄冷，銀河是那樣清朗，北斗星交錯閃爍，金星顯得分外明亮。這四句是形容寒夜情況：天上萬里無云，不僅有月亮、有天河，而且還有北斗星錯落有致、長庚星很亮，這是指天上的愚斗。“懷余對酒夜霜白，玉床金井冰崢蠑。”床指井架欄桿。“玉、金”修飾性說法。這兩句說，王十二懷念自己在寒夜里獨自喝酒，屋外滿地白霜，借著月色可以看到美麗光潔的井架欄桿周圍已結(jié)下了厚厚的冰層。這段最后兩句寫作者的感慨。“人生飄忽百年內(nèi)，且須酣暢萬古情。”“飄忽”，非�？�、迅速。是說人活在世間，很快就會度過自己有限的—生，姑且以暢飲來寄托萬古不滅的情懷吧！這兩句是承上啟下的過渡句。
這段屬敘事，指出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，同時表明李白的態(tài)度。之后便是詩人自己抒情了。
“君不能貍膏金距學(xué)斗雞一一有如東風(fēng)射馬耳”為第二段，寫王十二的操行和在社會上所受的冷遇。抨擊寵臣、權(quán)貴們斗雞邀寵，殺戮邀功。“君不見貍膏金距學(xué)斗雞，坐令鼻息吹虹霓。”“斗雞”是盛唐時所特有的一種社會現(xiàn)象。唐玄宗時宮廷內(nèi)盛行斗雞，比勝負(fù)。由于宮中盛行這種東西，所以在王宮、貴族、達官貴人家里也相當(dāng)盛行。由于斗雞能升官發(fā)財，有些人就以斗雞為業(yè)，甚至因善馴養(yǎng)斗雞而能進皇宮取得榮華富貴。唐傳奇中有篇《東城老夫傳》，寫的就是唐玄宗時斗雞童賈昌的事（后世又出現(xiàn)斗“促織”的情景）。“貍膏”，狐貍油，雞怕狐貍，斗雞時用狐貍油涂在雞的頭上，對方雞一嗅到氣味就逃之夭夭。“金距”，指裝在雞爪上的芒刺，用來刺傷對方的雞。這兩句說，你不會學(xué)習(xí)那些專門鉆營斗雞耍弄小計的人，他們因斗雞而得寵，氣焰囂張，飛揚跋扈。這是“一不學(xué)”。“君不能學(xué)哥舒，橫行青海夜帶刀，西屠石堡取紫袍。”“哥舒”指哥舒翰，他挎刀橫行青海一帶，因血洗石堡而晉升高位。哥舒翰唐玄宗時著名將領(lǐng)。天寶八年與土伯族作戰(zhàn)，攻打石堡城時付出相當(dāng)大的代價，死的人很多，哥舒翰因此而升官。“紫袍”，唐三品官以上的穿紫色袍。民歌有“哥舒夜帶刀”。這句說，你不要靠著戰(zhàn)爭去廝殺而奪取個人的富貴。這是二不能學(xué)哥舒翰。以上四句一方面稱贊了王十二的操守，一方面諷刺抨擊了斗雞與哥舒翰之輩，并且指責(zé)了寵信他們的唐玄宗。李白這樣公開指責(zé)哥舒翰，認(rèn)為他犧牲幾萬人的性命，奪取石堡城；與斗雞邀寵一樣，都是奉承統(tǒng)治者，以換取歡心的卑鄙勾當(dāng)。這在當(dāng)時是沒有人敢做的。這兩個“不能學(xué)”，都是用不正當(dāng)途徑來求取個人功名：一個純粹是供皇上享樂；一個是窮兵黷武，戍邊不止。這在李白看來都是不走正道，都是通過邪惡的途徑來求取功名，所以不能走這樣的路。“吟詩作賦北窗里，萬言不直一杯水。世人聞此皆掉頭，有如東風(fēng)射馬耳”。“吟詩作賦”，作文。寫了千言萬語在這世上不值一杯淡淡的清水。世人聽說你吟詩作賦，把頭就轉(zhuǎn)過去了。前四句寫王十二不能取寵皇上，這四句說他連應(yīng)有的社會地位也沒有，成天關(guān)在屋里吟詩作賦，其實寫的再多，也不值分文，因為世人根本不理踩他，就像是東風(fēng)吹馬耳，怎么吹也無動于衷。李白借寫王十二，寫了自己以及其它有志之士大致相同的性格、遭遇。
“魚目亦笑我——讒言三及慈母驚”為第三段，揭露黑白不分，賢愚不辨的社會，暗示朝廷的不明，并抒發(fā)自己在遭受排擠、迫害的憤悶。
“魚目亦笑我，謂與明月同。”“明月”，指月明珠。這兩句用“魚目混珠”這一成語，說那些魚目般的世俗小人來譏笑我，還夸他們的賢能像夜明珠似的在世上是稀有的。“驊騮拳踞不能食，蹇驢得志鳴春風(fēng)”。“驊騮”赤色的駿馬，比喻賢能。“拳踞”不得伸展的樣子。“蹇驢”瘸腿驢，比喻世俗小人。這兩句是，在當(dāng)今世上，良馬般的賢能被壓抑得不到溫飽，而跛驢般的小人卻一個個世運亨通。“《折楊》《黃華》合流俗，晉君聽琴枉清角”�！墩蹢睢贰饵S華》是古代流行的兩首通俗歌曲。“晉君”，春秋時代的晉文公。“清角”相傳皇帝所作歌曲，只能演奏給有才能的人聽，《韓非子·十過》篇說，晉平公德薄，卻強迫師曠為他演奏《清角》，招致了風(fēng)雨大作，晉國大旱三年。這兩句說，像《折楊》、《黃華》一類低級普通的歌曲，合乎世俗之人的胃口；晉平公竟然想欣賞高級、高尚的《清角》其不枉然。像晉君那樣的人根本無法理解高尚、高級的樂曲。這里借晉君暗喻玄宗的無德，不任用賢德之士。這話說的比較激烈了。“巴人誰肯和《陽春》，楚地由來賤奇璞。”“巴人”，指喜歡唱通俗歌曲的士人，《陽春》，陽春白雪，是高雅歌曲的名字。“奇璞”，珍奇的玉璞。這是用和氏獻璞之事，諷刺玄宗不識人才。這兩句說，世俗之人誰肯去唱和曲調(diào)高雅的《陽春白雪》，聽說楚地從來就不識美玉。到這里李白寫了兩種情況：一個高尚的人、高尚的品格、高尚的才能，在這世上不被承認(rèn)、不被肯定、不被理解，而那些低下的、卑賤的、不成其才的小人，反而被承認(rèn)、被肯定、被容納。他說這些話時那義憤不平之氣相當(dāng)強烈。所以有的地方等于冷嘲熱罵。如“驊騮”兩句，好馬吃不飽不能有所作為，而那瘸腿驢卻春風(fēng)得意。以上八句側(cè)重寫賢愚不分的情事，抒發(fā)自己懷才不遇的感慨。以下六句側(cè)重寫黑白不分的情事，朋友交道淪喪，毀謗橫行，讒毀之風(fēng)盛行而抒發(fā)自己遭讒諫謗的感慨。“黃金散盡交不成，白首為儒身被輕”。散盡了黃金也不得與世人相交，身為儒生—輩子都被世俗社會所輕視。“一說一笑失顏色，蒼蠅貝錦喧謗聲。”“蒼蠅”比喻讒人，“貝錦”比喻花言巧語。這都是用《詩經(jīng)》典故，指小人毀謗之聲非常喧鬧。這兩句說，到處都是世俗小人的讒謗聲，談笑間聞之令人失色。“曾參豈是殺人者，讒言三及慈母驚”這一典故出自劉向的《新序·雜事》篇，曾參是孔子的門生，也是有名的孝子。他在鄭國時有個同姓的人殺了人，消息傳到他母親的耳朵里，她前兩次都不相信自己的兒子會去殺人，于是流言越來越多，最后她竟然信以為真，被嚇的連忙扔下手中的織布梭，翻墻逃跑了。這里指讒言可畏。這兩句說古代賢人曾參怎么會是殺人犯呢?接連三次的謠言，竟然讓最信任他的母親也受到驚嚇。以上集中對世風(fēng)進行批判，揭露世間賢愚不分，賢者遭誹謗，小人得志猖狂。
“與君論心握君手”至結(jié)尾，為第四段，表明謝決官場和仕途。
“與君論心握君手，榮辱于余亦何有”，“君”指王十二。這兩句說，握著你的手，說句心里話吧，光榮和恥辱對于我來說又算了什么？“孔圣猶聞傷鳳麟，董龍更是何雞狗”。“鳳麟”指鳳凰，麒麟，古時認(rèn)為是祥瑞之物，孔子曾為鳳鳥不至，麒麟被獲而傷感，以為自己是生逢亂世，理想落空；董龍是前秦右仆射董榮（小半龍）以諂媚皇上而得寵，這里指玄宗的寵臣李林甫、楊國忠之流。這兩句說孔圣人尚且因生不逢時理想難成而憂傷，何況自己呢?最可恨董龍之輩靠媚上而得寵，真是令人不恥的雞狗。這句談的是社會權(quán)要人物，下邊又把自己的念頭轉(zhuǎn)到皇帝那里。“一生傲岸苦不諧，恩疏媒勞志多乖。”“諧”諧調(diào)，“恩疏媒勞”借《楚辭·九歌·湘君》“心不同兮媒勞，恩不甚兮輕絕。”“媒勞”，引薦我的人是徒勞。把我向朝廷、皇帝引薦的人白費了力氣。說自己雖被薦舉入都，卻漸疏于玄宗。“乖”不順利。“志多乖”，自己志愿不能實現(xiàn)。這兩句說，自己生性高傲苦于和世俗不諧調(diào)，身被舉薦又不被皇上賞識，使胸懷大志無法實現(xiàn)。“嚴(yán)陵高揖漢天子，何必長劍拄頤事玉階”。“嚴(yán)陵”嚴(yán)子陵的簡稱。嚴(yán)子陵青年時與后漢光武帝劉秀是同學(xué)，光武帝繼位后，他不愿稱臣，仍以朋友之禮相見，長揖而不肯下拜。這兩句說，當(dāng)年嚴(yán)子陵既然可以和漢天子平禮相處，我們何必—定要插配佩劍站在玉階前侍奉皇帝呢？對皇帝雖說的不那么暴怒、十分尖刻，可這話里卻委婉表示出對皇帝的不滿。那骨子里的傲氣，表現(xiàn)得很充分。作者以嚴(yán)子陵自喻，表明無心于朝政，“達也不足貴，窮亦不足悲”，照映了“榮辱于余亦何有”一句，說，自然做官不見得高貴，做不得官也就不值得憂傷了，為什么？“韓信羞將絳灌比，彌衡恥逐屠沽兒”，“韓信”，漢初諸侯王。“絳灌”，漢初淮陰侯周勃和穎陰侯灌嬰。劉邦先封韓信為齊王，后又封楚王，有人告韓信謀反，被降為淮陰侯，與周勃、灌嬰同爵，韓信不服，羞于灌、絳同列。“禰衡”東漢末人，有人問他與陳長文等人的交往情況，他輕蔑地說，我哪里肯輕意尾隨屠沽兒呢？屠沽兒指殺豬、賣酒的人，封建士大夫以為下賤的人。這兩句說，韓信因與絳灌同列而感到羞慚，禰衡以追隨下賤的人為恥辱。這里李白自比韓信、禰衡，表示不愿與世俗之人同流合污。“君不見李北海，英雄豪氣今仍在？君不見裴尚書，土墳三尺蒿棘居”。“李北海”指玄宗時北海太守李邕。裴尚書，指曾任刑部尚書的裴敦復(fù)。他們都被忌賢妒能的李林甫所殺，作者十分感慨地說：你不見在李林甫的屠刀下，李北海當(dāng)年杰出的作風(fēng)和豪爽的氣度已蕩然無存；裴尚書的土墳上已長滿了高高的青蒿和荊棘。作者對李林甫之流迫害賢能進行了憤怒的控訴。同時緊承上兩句，欲感到自己不肯同流合污的后果，引出了最后兩句對生活道路的選擇，“少年早欲五湖去，見此彌將鐘鼎疏”。“五湖”指太湖、兆湖、鄱陽湖、青草湖、洞庭湖。春秋時越國大夫范蠡，幫助越王打敗吳國，退隱五湖。李白用這典故，說明自己無心仕途。“鐘鼎”指代高官厚祿。這最后兩句表明自己決心說：我早年早有浪跡江湖之意，見到李北海、裴尚書的悲慘遭遇，更加堅定了辭絕宦途的決心。
在這一段里李白從多方面揭示了辭絕宦途的原因，如對榮辱窮達的看法，傲岸不屈的性格，生不逢時，免遭迫害等等，其中核心是對腐敗政治的不滿，不甘作權(quán)貴的奴仆，與他們同流合污。李白的傲岸正是表現(xiàn)對當(dāng)時權(quán)貴的蔑視，他揭露了權(quán)貴們骯臟的靈魂和血腥罪行，怒罵他們是雞狗。詩人這種襟懷磊落，放蕩無羈的精神，給這首詩披上一層奪目的光彩。
這首詩的特色主要有兩方面：
一、這首抒情長詩具有明顯針對現(xiàn)實的議論性。
這是李白寫的感情非常激烈的一首抒情長詩。在李白的作品中，這首詩以對現(xiàn)實的猛烈批判而著稱。詩中對于沿著邪徑而晉身，庸才得志，壞人擅威作福，讒謗得逞，賢才遭嫉害等黑暗的政治現(xiàn)實所作的抨擊，是極為尖銳的。它雖有強烈的批判性，但仍然是一首抒情詩。它抒發(fā)的是對個人遭受壓抑的無比憤懣。詩中以個人的真實價值無從實現(xiàn)作為批判種種腐敗現(xiàn)象的基本出發(fā)點，在指斥現(xiàn)實中表現(xiàn)了蔑視一切的自負(fù)和驕傲，或嘲諷，或怒罵，恣意揮斥，感情狂放。
此詩的抒情具有明顯針對現(xiàn)實的議論性。雖屬議論，卻不做抽象的說理，而是用大量的典故作比喻去表現(xiàn)詩人對現(xiàn)實的印象、感受、情緒、態(tài)度。所以讀此詩時必對典故要熟悉、理解，然后才能體會到此典在此詩中的作用。
這首詩以議論式的獨白為主，重在揭示內(nèi)心世界，刻畫詩人的自我形象，具有鮮明的個性特點。感情的表達方式，是一種爆發(fā)的、奔放的，即使抒發(fā)受讒言遭誹謗、壯志難伸的憤悶之情，也是激情如火，浩氣如虹。從“君不能貍膏金距學(xué)斗雞”突然爆發(fā)開始，隨即一個個比喻滾滾而下，滔滔不絕，如江河奔瀉。到結(jié)尾處，又以“少年早欲五湖去”的飄然遠(yuǎn)去而使激動的感情歸于平靜，好像江河入海，奔涌之勢雖已消歇，卻進入一個更為開放廣闊的境界，那就是求得個人自由的一種境界。此詩突出表現(xiàn)了李白糞土王侯，浮云富貴，不與統(tǒng)治者同流合污的反權(quán)貴的精神。詩中也反映出“安史之亂”前的社會現(xiàn)實，具有深刻的社會意義。
二、李白反權(quán)貴，輕王侯，傲岸不屈的反抗精神，在此詩中得到集中的表現(xiàn)。
這首詩寫到了自己的失意，但并未把眼光放在個人得失上，而是注視著整個政治局勢和社會現(xiàn)實，并對那些喧赫一時的人物予以抨擊。他贊揚王十二，同時也以極大的悲憤揭露了政治的黑暗。斗雞媚上和開邊邀功者都兼尚榮寵，而正直的才能之士卻閑置不用，一點社會地位都沒有。詩人不僅對那些寵臣表示蔑視，對于寵信他們的唐玄宗也給予了指責(zé)。李白在詩中控訴政治的黑暗，李邕、裴敦復(fù)那樣正直的人，慘死在奸相李林甫手中。王十二和自己遭到社會的冷淡誹謗，找不到正直出路，而那些斗雞媚上的幸臣權(quán)貴是“雞狗”，恥于他們?yōu)槲椤＠畎准嵉卣f：“一生傲岸苦不諧，恩疏媒勞志多乖。”他表示“少年早欲五湖去，見此彌將鐘鼎疏”，要永遠(yuǎn)離開這丑惡的政治現(xiàn)實，同這惡濁的世道永遠(yuǎn)決裂，表現(xiàn)了他狂放不羈，追求個人自由的精神。
【作者介紹】
李白（701～762），字太白，號青蓮居士。是屈原之后最具個性特色、最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。有“詩仙”之美譽，與杜甫并稱“李杜”。其詩以抒情為主，表現(xiàn)出蔑視權(quán)貴的傲岸精神，對人民疾苦表示同情，又善于描繪自然景色，表達對祖國山河的熱愛。詩風(fēng)雄奇豪放，想像豐富，語言流轉(zhuǎn)自然，音律和諧多變，善于從民間文藝和神話傳說中吸取營養(yǎng)和素材，構(gòu)成其特有的瑰瑋絢爛的色彩，達到盛唐詩歌藝術(shù)的巔峰。存世詩文千余篇，有《李太白集》30卷。更多古詩詞賞析內(nèi)容請關(guān)注“小學(xué)生學(xué)習(xí)網(wǎng)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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