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之夜(節(jié)選)
[法國]繆塞
繆斯
詩人，拿起你的琴，并請你給我一吻;
薔薇花兒已感到它的蓓蕾在綻開。
今夜春光來到了;很快就熏風(fēng)解慍;
?鴿鳥兒已經(jīng)在等著黎明的到來,經(jīng)典話語，
它已經(jīng)開始飛到新綠的叢中棲隱。
詩人，拿起你的琴，并請你給我一吻。
詩人
在這條山谷里多么黑暗!
我似乎看到個模煳形象
在那邊樹林上緩緩行;
它來自那一帶芊綿草地，
腳尖兒輕輕地掠過芳菲。
好一個夢想嗬，真是離奇!
現(xiàn)在它不見了，杳無蹤影。
繆斯
詩人，拿起你的琴;細草坪上的良夜
在它香的紗幕里輕輕搖蕩著春風(fēng)。
玫瑰花兒還正在含著苞，春心未泄，
它準(zhǔn)備著拼一死醉倒那鈿色狂蜂。
你聽嗬!萬籟?寂;該想到你的愛人。
今夜那菩提樹下，蔭棚兒密葉森森，
夕陽給它留下了漸轉(zhuǎn)溫和的別意。
今夜是百花齊放：長生不老的自然，
充滿著幽香、軟語，到處是情愛纏綿，
像一對少年夫妻喜氣洋洋的床席。
詩人
我的心為什么這樣跳躍?
我心里是什么這樣翻攪
使得我感覺到這樣驚慌?
可不是有人在敲我的門?
為什么我這盞半滅的燈
又發(fā)出這樣眩人的光亮?
上帝嗬!我渾身都在發(fā)抖。
誰來了呀?誰在叫我?——沒有。
只有我一人，鐘在報時候。
嗬!多么寂寞嗬!多么凄涼!
繆斯
詩人，拿起你的琴;年少青春的醇酒
在上帝的血管中今夜里開始發(fā)酵。
我的胸?zé)o法安寧;快感壓得它難受，
這燥熱的風(fēng)兒嗬吹得我唇兒發(fā)焦。
嗬!好個懶孩子嗬!你看!我多么美麗!
難道你就忘記了我們最初的一吻?
那時你多蒼白呀，剛觸到我的羽翼，
你含著滿眶熱淚就往我懷里一滾!
啊!我撫慰過你的一個苦痛的創(chuàng)傷!
當(dāng)時你很年輕哩，就已經(jīng)苦于愛戀。
今夜要你安慰我，我正在苦于希望;
我需要懇求祈禱才能捱得到明天。
詩人
可是你呀，這喚我的聲音，
我可憐的繆斯嗬，可是你?
我的花嗬!我的不朽之神!
只有你才真是純潔忠貞，
只有你還對我有些情意!
是嗬，是你，我的金發(fā)美人!
真是你，我的姐姐和導(dǎo)師!
我感到透過這夜影幽深，
你那金縷衣拂著我周身，
它的光熘進了我的心室。
繆斯
詩人，拿起你的琴;是我呀，你的神明，
我看你今天夜里既愁苦而又沉寂，
仿佛鳥兒聽到了它的雛鳥的唿聲，
我就特意下凡來好同你一同啼泣。
來，你在傷心，朋友。你定有難言之痛，
一定有點什么事在你的心里呻吟;
你又愛上什么了，和塵世之愛相同，
一個歡樂的假象，一個幸福的幻影。
來吧，我們憑上帝來歌唱你的心思，
來歌唱你失去的那種種悲歡往事;
我們一吻就飛到一個陌生的鄉(xiāng)國。
我們隨便喚醒著你那生命的回音，
我們來隨便談?wù)劰鈽s、幸福和癡心，
可是都要當(dāng)作夢，并且要想到就說……
快!快!拿起你的琴!我再也不能緘默;
我的翅膀催著我要乘春氣而上升。
風(fēng)要把我吹去了，遠離塵世的煙羅。
快流一滴淚!上帝聽著我;不能再等。
詩人
我的親姐姐，如果你要的
只是我眼睛里的一滴淚，
只是朋友唇上的一個吻，
我都能滿足你，沒有困難;
如果你現(xiàn)在又飛上天關(guān)，
可千萬記著我們的情分。
我現(xiàn)在既不愿歌唱希望，
也不愿歌唱幸福和光榮，
唉!連痛苦我也不愿歌唱。
人一定要嘴里不聲不響，
才能聽得見低訴的心聲。
繆斯
難道你就以為我也和那秋風(fēng)一般，
直跑到墳?zāi)股先ヘ濓嬛说难蹨I，
把人的痛苦只當(dāng)無所謂的一滴水?
詩人嗬!來一吻吧，讓我來吻你一番。
我要拔去的惡草就是你這種疏慵;
要知道你的痛苦本來就屬于天公。
你的青春忍受的不論是什么煩憂，
既然是黑色天神傷了你內(nèi)心深處，
這種神圣的創(chuàng)傷盡可以讓它惡化;
只有偉大的痛苦才能使我們偉大。
可是你也莫以為有了痛苦來折磨，
你的聲音在塵世就應(yīng)該保持沉默。
越是失望的歌聲就越是歌中至美，
有些不朽的詩篇都是純粹的啜泣。
當(dāng)鵜鶘[1]飛了很久，感覺到精力不逮，
乘晚霧朦朧之際回到它蘆里窩巢，
一遠遠地望到它向水面降落下來，
它的雛兒餓極了，一齊在岸上奔跑。
它們向父親跑去，發(fā)著喜悅的叫聲，
以為有了獵獲了，大可以飽餐一頓，
一面擺動著長嘴在丑的嗉袋面前。
而它卻一'步步地走向高聳的肌頭，
用它低垂的雙翅掩護著它的群雛，
像個愁郁的漁翁抬起眼望著云天。
它的胸脯開裂了，鮮的血往下直流;
塬來深沉的海底它已經(jīng)搜求凈盡：
海洋都是空空的，海灘也一無所有，
作為一切的糧食它只帶回一顆心。
它凄黯地、默然地躺在那石磯之上，
讓兒子們分享著它那為父的心腸，
用它那無上的愛撫慰著它的創(chuàng)傷，
看著它血的乳汁從它的胸中流出，
它在死的筵席上癱下了，站立不住，
它陶醉了，陶醉于快感、慈愛與驚慌。
但也有時正當(dāng)它作著神圣的犧牲，
它感到倦于忍受一個太長的苦刑，
唯恐它的孩子們不讓它一下死亡，
于是它又跳起來迎著風(fēng)張開翅膀，
狠啄一下它的心，帶著野蠻的一叫，
它在夜間告別的聲音是這樣悲凄，
岸上海禽一聽到都紛紛驚起飛逃，
遲滯灘頭的行客正愁著歸路迢迢，
一感到死亡經(jīng)過也默念一聲上帝。
詩人，凡是大詩人所做的都是如此。
他們讓蕓蕓眾生享樂著，淋漓酣暢：
但是他們?yōu)楸娚崦峁┑捏巯?/p>
絕大部分也都和鵜鶘的筵席一樣。
當(dāng)他們這樣說著希望曾如何被騙，
說著憂傷和棄置，說著戀愛和負(fù)心，
并不是和諧樂曲，為的是開絡(luò)胸襟，
他們的高詠長歌都仿佛是些利劍：
劍在空中飛舞著，看得人目眩神迷，
但是劍上總掛著鮮的血點點滴滴。
詩人
嗬!繆斯嗬!你無饜的幻影，
可不要向我要求這樣多。
當(dāng)勐烈的風(fēng)飆正在過境，
人在流沙上能寫下什么?
我不是沒見過那種時光，
我的青春就在我的嘴上，
像鳥兒一般的歌聲不絕;
可是我受過嚴(yán)重的苦刑，
我所能說出的哪怕再輕，
如果我把它譜上我的琴，
琴也會像蘆葦一般斷折。
(范希衡譯)
【注釋】
[1]鵜鶘的故事在歐洲是一個古老的民間傳說，曾見于《圣經(jīng)》。這種水禽，喉下端有一個薄膜嗉袋，貯藏捕獲的魚蝦;回巢后自己用長嘴壓胸，擠出魚蝦，供雛兒啄食;人們遠遠望見，就以為它在啄出自己的心臟喂養(yǎng)雛兒。
【賞析】
阿爾弗雷•德•繆塞是法國杰出的浪漫主義抒情詩人。1833年，青年詩人繆塞結(jié)識了女作家喬治•桑，從此開始了悲喜交加的感情歷程。1834年之后，繆塞和喬治•桑戀情的夭折，使他萬分沮喪，這次失戀造成的挫折感成了繆塞以后生活中一道深深的創(chuàng)傷，給他帶來了終生的創(chuàng)痛，在相當(dāng)長的時間里，繆塞都沒有從中解脫出來。但它從另一個方面，又激發(fā)了謬塞的詩情，使這位歌唱愛情的大詩人，找到了抒寫不朽之作的契機和切入口。他對現(xiàn)實生活感到絕望，而他又想盡力去擺脫這種情緒，就是在這種狀態(tài)下，繆塞創(chuàng)作出了他一生中的許多重要詩篇，如抒情詩《四夜》、《露西》及《出版法》等。其中最著名的是《四夜》，即《五月之夜》、《十二月之夜》、《八月之夜》、《十月之夜》，文學(xué)史家們把它們統(tǒng)稱為“四夜組詩”。組詩表達了詩人豐富而復(fù)雜的感情，從失戀的痛苦到對新生活的希望，從失意的孤獨到對慰藉的渴盼，種種感情交織在一起，凄婉動人�？娙脑姛崆檠笠�，想象豐富，他比其他浪漫主義詩人都更注意詩句的形式美，語言豐富多彩，形象生動，富有音樂感。
《五月之夜》采用了詩人與文藝女神繆斯對述的形式，使得全詩從結(jié)構(gòu)上講既規(guī)整，又活潑。詩人對著自己面前的這位女神傾訴衷腸，就像對著一位無微不至關(guān)懷自己的朋友訴說自己的苦惱，情感的表現(xiàn)十分自然、細膩。我們也可以把詩人和女神看作繆塞靈魂深處的兩個聲音：一個沉溺于痛苦，另一個在痛苦中掙扎。詩人與繆斯女神的激情對話透露了他與喬治•桑熱戀逝去后的失望和悲傷。詩人大聲?喊：“是時候了，黑暗到了”，現(xiàn)實社會只是一個“黑暗的山谷”，塬來美麗的幻夢，“已悄悄隱去，再也看不見”。詩人祈求女神的安慰，并渴望她將他帶到一處可以遺忘一切的地方。詩神則提出種種詩題，企盼他重新操起詩人的五弦琴。
在本節(jié)選的開頭，繆斯安慰詩人，薔薇花正在綻放，春光在夜色中來臨，?鎢鳥兒棲隱在新綠叢中等待黎明的到來，詩人應(yīng)該拿起琴來歌唱了。但詩人卻答道，那只是一個模煳的形象，如同一個離奇的夢想，已經(jīng)杳無蹤影。繆斯鼓勵詩人拿起琴來歌唱，春風(fēng)搖蕩的夜晚，玫瑰花含苞待放，正準(zhǔn)備著一泄芬芳醉倒狂蜂呢!長生不老的自然到處是情愛纏綿，百花齊放的夜晚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�？稍娙说膬�(nèi)心依然跳躍驚慌，寂寞凄涼�？娝瓜Ｍ娙瞬灰獞猩�，就像年輕的時候曾經(jīng)在詩的懷抱中撫慰過創(chuàng)傷一樣，詩人可以用詩歌來擺脫痛苦。
在繆斯的唿喚聲中，失意中的詩人感覺到只有在詩的創(chuàng)作中才能獲得撫慰，在失去愛情之后，只有詩歌對于他才是純潔忠貞、情意依舊。謬斯就如同他的姐姐和導(dǎo)師，現(xiàn)在又是他的神明，她勸慰詩人拿起琴來，用歌唱來緬懷悲歡往事，喚醒生命的回音，不能沉湎于往事而繼續(xù)沉默等待下去了，否則她將乘春氣而去，遠離塵世了。但詩人內(nèi)心的痛苦并沒有因詩神的勸導(dǎo)而減輕，他實在無心歌唱�，F(xiàn)實的生活是殘酷的，詩人在女神的翅膀的庇護下掠過的仍是無望的旅程。詩人重新回到失望之中，既不想歌唱希望，也不想歌唱光榮和幸福，連痛苦也不想歌唱。
繆斯告訴詩人，她不會如同秋風(fēng)一樣無情地坐視詩人的苦痛，她要詩人擺脫疏慵的心態(tài)，無論青春遭遇了怎樣的煩憂，因為這創(chuàng)傷是神圣的，“只有偉大的痛苦才能使我們偉大”，不能因為痛苦的折磨而保持沉默，相反“越是失望的歌聲就越是歌中至美，/有些不朽的詩篇都是純粹的啜泣”。詩人要像為父的鵜鶘一樣，為了保護雛鳥，用無上的愛作出神圣的犧牲，以血乳來喂養(yǎng)雛兒，使它們免于死亡。凡是大詩人所做的都是如此，他們?yōu)楸娚崦峁┑捏巯�，讓蕓蕓眾生享樂著，淋漓酣暢。但詩人依然絕望，他無法做到這一切，就像不能在烈風(fēng)席卷的流沙上留下些什么。
詩中充滿了失望、悲觀的情緒，籠罩著一種絕望的情調(diào)，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19世紀(jì)法國社會一代青年在悲觀、失望中痛苦掙扎的情景。這一方面與與喬治•桑的分手造成了繆塞情感上的巨大挫折有關(guān)，另一方面則是嚴(yán)酷的社會現(xiàn)實，使繆塞的個人理想無法實現(xiàn)，幻滅的情緒造成了他思想的波蕩和意志的消沉。他身上的那種根深蒂固的“世紀(jì)病”，顯然不是愛情可以治愈的。
繆塞在詩歌創(chuàng)作中強調(diào)“言為心聲”，反對矯揉造作，無痛呻吟，主張寫詩要“言之有物”，要把“表達思想置于第一位”。他曾說過：“詩句雖是手寫出的，說話的卻是心。”這首詩真實地反映了他的這一觀點。詩人沒有運用深奧的象征手法去營造抽象的意境，而是借助簡白曉暢的語言，真切流露了詩人的感情，一瀉無遺地唱出了自己心靈的憂傷。詩句優(yōu)美、流暢，具有一種音樂的流動美;豐富的想象，使詩歌具有一種巨大的空間感;充沛的情感讓如見其人，如聞其聲。因為對于情感和痛苦的沉溺，繆塞被認(rèn)為是最具有浪漫派靈魂的詩人。(李世杰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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