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語老師
謝宗玉
�、僭绯浚柟庹者M教室，照著一顆顆晃動的腦袋和一張張開合的嘴。我們在晨讀，我們在大聲晨讀。別人讀的是英語，我對英語不感興趣，我在讀語文。英語老師從后面走進教室，我沒覺察。他冷不防從我手中把書搶了，反手就甩了我一個耳光。同時罵道：你媽拉個巴子！一教室沸揚的聲音就這樣被他突如其來的耳光給掀啞了，大家愣愣地看著我倆，早晨照進來的陽光這時也有些茫然無措的樣子。
�、谟⒄Z老師扭過頭叫道：你們停下來干嘛！然后一教室芽一般的聲音又怯怯冒出來，頃刻間又是一片燦爛。英語老師拍了一下手，沒事般地走了。
�、鬯麤]事一般，我可不行，我在眾目睽睽之下，俯下身把語文課本拾起。然后伏在課桌上，一動也不動，我能遏止自己的哭聲，但止不住的淚水卻從我的指縫里快速滲出來。雖然我知道錯了，一三五的早晨該讀英語。但我的過錯難道就該由這記毫無商量余地的耳光來懲罰嗎？想到這里，我的眼淚又流快了。我從沒有被人打過耳光，更沒有在這樣的廣庭眾廳下受辱，我滿臉火辣辣的，不是因為疼痛，而是因為羞恥！我感覺我那個叫自尊心的東西，在這個早晨，就像被一把無形的快刀，給攔腰斬斷了。
④接下來的幾天，我一直不聲不響低著頭進出教室。而在心中，仇恨的水草卻瘋了般昂揚生長。是的，我要報復(fù)，我要殺了他！我一定要殺了這個讓我當眾丟丑的家伙！我要用最直接的方法報復(fù)，我要痛快淋漓地拿刀捅了他！……我低著頭，一聲不響，就這樣在自己的幻想中把內(nèi)心搗鼓得壯懷激烈。那被攔腰斬斷的自尊心在傷口處似乎又長出了細嫩的芽兒來。我最終還是失去了尋刀殺人的耐心，英語老師就這樣在懵懵懂懂中逃過一劫。我后來的想法是，我一定要發(fā)奮讀書，將來超過他，再來羞侮他！
�、莸芸炀陀幸皇�，讓我很快進入了兩難境地。那天英語老師闖進教室，對教室里的三個同學說：下午幫我去挖薯吧。你，你，還有你，來，把書收起，我們這就走。
�、奕齻�同學其中一個就是我，英語老師仿佛早就忘了兩個月以前發(fā)生的事。但現(xiàn)在他既然點到我了，我不能讓他知道我心中的仇恨。我只能斂著頭，和另兩個同學一起去了他家。我記得一進家門，他就像個婦人樣叨叨嘮嘮地罵著他的妻子：日日死人，怎么不見你死？！這樣罵人的話是我第一次聽到，所以一下子就記住了，而且根深蒂固。挖薯時，我時不時就把紅薯給挖斷了。我應(yīng)該不是故意這樣的。挖薯是一項技術(shù)活，也是一項體力活，在家里，這常常是我爸的事。我還太小，力氣也小，一鋤下去，挖得不深，紅薯往往就被攔腰截斷了。我看見英語老師不時地皺著眉頭，后來他說：宗玉啊，你書也讀得不好，事也做得不好，以后就等著進棺材吧。我一臉怍羞，我紀輕輕，沒想到他竟把我與棺材聯(lián)系上了。心中的恨意一下子又增加了，可手中的活兒并不能停下……
�、呶椰F(xiàn)在算有些明白他那時為什么脫口就是棺材就是死了。那時他除了當老師，晚上常常替人唱號歌，哪里死了人，來請他。他一般不拒絕，十里八里也要趕去。他的號歌唱得不錯。小時他在茶陵住過，一口的茶陵腔，用茶陵腔唱號歌，他的號歌就別具一格。有時在教室上課，他的聲音也拉得好長，像唱號歌。有時夜里唱號歌唱得太晚，白天上課，他把作業(yè)布置下去，就趴在講桌上睡著了。
⑧挖薯回來后不久，碰上學校組織學生入團。那時入團是件非常時髦的事，我們班當時只有三個名額，英語老師就把幫他挖過薯的三個同學都推薦上去了。全班同學知道這事后，都議論紛紛。因為如果憑成績，我們?nèi)齻�沒有一個能上。后來，另兩個同學就在那次入了團。而我沒有。因為我拒絕寫入團申請書。我這樣做，一是對英語老師的軟性對抗。用老甘的話說，就是非暴力不合作吧。二是在同學們的冷嘲熱諷中，實在沒什么臉面寫入團申請書。
⑨好在與英語老師總算有分開的一天。初中畢業(yè)，我懷揣著仇恨悄悄離開學校。我沒有忘記自己的“使命”，我對自己說：有朝一日，我終是要回來的。
�、饪傻�高中畢業(yè)的時候，我就為自己幼稚的想法感到好笑了。我看金庸那些俠骨豪情的武打書，江湖上的似海深仇，都可以一笑泯之。而我與英語老師之間的破事，算得了什么呢？他自己也許根本就沒把這事記在心上，幾過后，我這個人就可能從他頭腦中淡出了。
?大學里有天晚上，我與一個同學在法律樓的天臺上閑扯，說到中學的事，他居然也有類似的經(jīng)歷。不同的是，他依然把仇恨帶在心上。他說：總有一天，我要跑回去指著他的鼻子罵一頓。我聽后，不禁啞然失笑。唉，也許他還沒參悟透吧……
?不過，回頭想想，也許并不完全是少人的心胸太過狹窄……我們懷揣多深的仇恨上路，說明我們當時的傷害就有多深。隨著時間的淘洗，仇恨也許可以忘記，但傷害之痛在事隔多想起來，仍可以使心靈顫抖……那時的心靈是多么柔弱呵，可仿佛沒有幾個大人（包括老師家長和其他成人）注意，所以成長的心靈，注定會遍布刀斫之痕……
?英語老師后來教不了英語，就調(diào)到鄰校一個中學敲鐘守門。參加工作后有一次回家，我還真的碰上他了。我遠遠見到他，心里猛地顫了一下，然后想也沒想，就逃也似的溜了……
?走遠了，我突然有種想哭的感覺，英語老師他真的很老了……老得讓我有說不出的憐憫。
11.說說下列句中加點的詞在文中的含義。（2分）
�。�1）然后一教室芽一般的聲音又怯怯冒出來，頃刻間又是一片燦爛。（1分）
�。�2）那被攔腰斬斷的自尊心在傷口處似乎又長出了細嫩的芽兒來。（1分）
12.賞析第三段中畫線句。（4分）
13.文章插入關(guān)于大學時我與同學閑扯的敘述，有什么作用？（4分）
14.怎么理解文章結(jié)尾“我突然有種想哭的感覺”？（4分）
15.結(jié)合英語老師這一人物形象分析文章主旨。（6分）
試題答案：
11. (2分)
�。�1）教室里重又響起的響亮的晨讀聲。（1分）
�。�2）受傷害后又一點點恢復(fù)的自尊心。（1分）
12. (4分)
�。�1）通過“俯”“拾”“伏”等動作描寫，寫出了“我”被英語老師粗暴地扔書打耳光后無力反抗，只能默默忍受。（2分）（2）通過“我”竭力遏制哭聲而淚水卻從指縫快速滲出這一細節(jié)描寫，寫出了“我”自尊心被暴力踐踏后的屈辱。（2分）
13. (4分)
�。�1）說明輕人在成長過程中心靈受成人（包括師長）傷害的現(xiàn)象頗普遍，有的自我解脫放下仇恨，有的傷害很深，久久難以釋懷。（2分）（2）豐富文章內(nèi)容，也為下文的議論作鋪墊。（2分）
14. (4分)
�。�1）英語老師曾經(jīng)的粗暴、專制和現(xiàn)在的蒼老、失意形成強大反差，讓“我”心生憐憫。（2）曾經(jīng)的仇恨在時間面前土崩瓦解，但心靈所受的傷痛、委屈仍在。（3）回想自己的成
長歷程，五味雜陳。（答出一點給1分，答出兩點給3分，答出三點給4分）
15. (6分)
�。�1）作為一名鄉(xiāng)村教師，他職業(yè)素養(yǎng)不高，有對學生有樸素的愛，常常恨鐵不成鋼，教育方法野蠻粗暴，傷害學生自尊而不自知。（2分）（2）作為一名生活底層的農(nóng)民，他為生計奔波，為家庭操勞，處境窘迫，精神生活一片空白。（2分）（3）既呼吁人們關(guān)心輕人成長，保護其心靈不受傷害，又表達對生活窘迫、艱難度日的底層百姓的悲憫。（2分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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