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中華民國十五年①三月二十五日，就是國立北京女子師范大學為十八日在段祺瑞執(zhí)政府②前遇害的劉和珍楊德群③兩君開追悼會的那一天，我獨在禮堂外徘徊，遇見程君④，前來問我道，“先生可曾為劉和珍寫了一點什么沒有？”我說“沒有”。她就正告我，“先生還是寫一點罷；劉和珍生前就很愛看先生的文章�！保á僦腥A民國十五年：公元1926年。②段琪瑞執(zhí)政府：1924年第二次“直奉戰(zhàn)爭”，直系軍閥失敗，奉系軍閥推段祺瑞為北洋政府“臨時執(zhí)政”。段祺瑞，生于1864年，死于1936年，北洋軍閥皖系首領(lǐng)，曾經(jīng)幾度把持北洋軍閥的中央政權(quán)，1926年4月被馮玉祥驅(qū)逐下臺。③楊德群：湖南省湘陰縣人，北京女子師范大學國文系預(yù)科學生，遇害時年僅24歲。④程君：指程毅志，湖北省孝感市人，北京女子師范大學教育系學生。）[這是敘述寫作的緣起，抒發(fā)極度悲傷的心情。文中起筆點明時間，巧妙地將“民國”，即人民民主之國和劉和珍遇害聯(lián)系在一起，揭露段祺瑞執(zhí)政府行民主是假，搞專政是實的反動本質(zhì)�！蔼氃诙Y堂外徘徊”，這是因為對劉和珍的遇害，作者心情非常沉重，他無法承愛禮堂內(nèi)那種悲哀的氛圍，欲以此來排解心中的悲哀。要真正理解這句話的含意，還得了解如下事實：3月24日早晨，作者得到劉、楊的遺體已經(jīng)從醫(yī)院運回學校的消息，便立即到禮堂去看烈士遺容。從學�；貋砗�，作者吃不下飯，睡不好覺，就病倒了。 3月25日 ，作者冒著被段政府通緝的危險，出席了追悼會。會上，人們激昂憤慨的情緒和不時夾雜的一陣陣低低的啜泣聲，使魯迅壓抑不住心頭的悲憤和激動，便走出會場，獨自在禮堂外徘徊。]
這是我知道的，凡我所編輯的期刊，大概是因為往往有始無終之故罷，銷行一向就甚為寥落①，然而在這樣的生活艱難中，毅然預(yù)定了《莽原》②全年的就有她。（①寥落：稀少。②《莽原》：魯迅編輯的一種文藝刊物。）[讀這個句子，能激起我們許多疑問：魯迅先生是大文學家，為什么他編輯的期刊會“有始無終”，竟至于“銷行寥落”？劉和珍僅是預(yù)定一份雜志，魯迅先生卻為什么贊之曰“毅然”？“生活艱難”是不是指劉和珍出身微寒、家境貧窮？回答這些問題，必須考慮時代背景。劉和珍生活的時代是北洋軍閥段祺瑞執(zhí)政的時期，是最黑暗、最反動、最專制的時期，“生活艱難”是指政治生活的艱難，進步的言論和刊物都備受壓抑，魯迅先生編輯的革命刊物更是經(jīng)常被反動政府查封，所以常常“有始無終”，一般的人害怕接觸革命刊物，以免惹火燒身，所以“銷行寥落”，但是劉和珍卻不畏反動政府的淫威，敢冒坐牢殺頭的危險，“預(yù)定了《莽原》全年”，正表現(xiàn)了她追求真理的無畏精神。]我也早覺得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，這雖然于死者毫不相干，但在生者，卻大抵只能如此而已。倘使我能夠相信真有所謂“在天之靈”，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，——但是，現(xiàn)在，卻只能如此而已。[點明寫作的目的在記念死者。代詞“如此”，指代“寫一點東西”來祭奠烈士英靈。血債本當用血償還，但是，現(xiàn)在卻不能。作者反復(fù)申述“只能如此”，抒發(fā)了不能用仇敵之首祭奠烈士的無可奈何的悲哀。]
可是我實在無話可說。我只覺得所住的并非人間。四十多個青年的血，洋溢在我的周圍，使我艱于呼吸視聽，那①里還能有什么言語？（①那：這里表示反問，現(xiàn)在寫作“哪”。）長歌當哭①，是必須在痛定之后的。而此后幾個所謂學者文人的陰險的論調(diào)②，尤使我覺得悲哀。我已經(jīng)出離憤怒③了。（①長歌當哭：意思是用寫文章來代替哭泣。長歌，引吭高歌，這里指寫文章。當，dàn?，當作。②幾個所謂學者文人的陰險的論調(diào)：幾個所謂學者文人指陳西瀅等。陳西瀅在3月27日出版的《現(xiàn)代評論》上發(fā)表一篇評論“三一八”慘案的《閑話》，污蔑遇害的愛國學生“莫名其妙”，“沒有審判力”，因而盲目地被人引入“死地”，并且把殺人責任推到他所說的“民眾領(lǐng)袖”身上，說他們“犯了故意引人去死地的嫌疑”。陳西瀅所說的“群眾領(lǐng)袖”，就是影射魯迅等進步教師。魯迅在《死地》一文中說：“但各種評論中，我覺得有一些比刀槍更可以驚心動魄者在。這就是幾個論客，以為學生們本不應(yīng)當自蹈死地，前去送死的�！雹鄢鲭x憤怒：超脫憤怒，意即憤怒到不知道憤怒。出離，超出。）[這是本段第1層，抒發(fā)了作者對反動派無比憤恨的感情。“我實在無話可說”是本層的中心句。為什么無話可說？下面講了兩個原因，一是反動派的血腥屠殺，“使我艱于呼吸視聽，那里還能有什么言語？”二是“幾個所謂學者文人的陰險論調(diào)，尤使我覺得悲哀”。因此，“我出離憤怒”，憤怒到說不出話來了。作者用“非人間”三個字形容當時如同“地獄”一般的黑暗現(xiàn)實。副詞“尤”表現(xiàn)了魯迅對反動文人的極端鄙視和仇視，這是因為作者認為筆桿子殺人遠甚于槍桿子陰狠歹毒。]我將深味①這非人間的濃黑的悲涼；以我的最大哀痛顯示于非人間，使它們快意于我的苦痛，就將這作為后死者的菲薄②的祭品，奉獻于逝者的靈前。（①深味：深深地體會、回味。②菲薄：這里是微薄的意思。） [這是本段第2層，點明寫作這篇文章的目的是用它作為“菲薄的祭品”來祭奠烈士亡靈�！皾夂诘谋瘺觥泵鑼懥藰O度悲哀的心情�！氨瘺觥笔且环N心境，無顏色之分，用“濃黑”來形容，采用了移覺修辭格，把抽象的心情賦予視覺，使其形象化�！耙晕业淖畲蟀达@示于非人間，使它們快意于我的苦痛”，表明自己對反動派的仇恨和蔑視�！八鼈儭�，指反動派，不用“他”而用“它”，表示反動派是一群喪失人性的畜牲�！笆顾鼈兛煲庥谖业目嗤础�，其意是說，我要用這篇文章告訴世人，它們是一群以我的痛苦為快樂，以人民的痛苦為快樂，以殺人為快樂的禽獸不如的劊子手。]
二
真的猛士，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①，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。這是怎樣的哀痛者和幸福者？(①直面慘淡的人生：面對著反動派統(tǒng)治下的悲慘凄涼的黑暗現(xiàn)實�！爸泵妗�，和下句的“正視”，都表示正面注視、絕不回避的意思。)[這是本段第1層，寫猛士，抒發(fā)了對猛士的崇敬。真的猛士，就是真正的革命者，這既是泛指，又實指了劉和珍�！皯K淡的人生”和“淋漓的鮮血”指反動政府專制、兇殺這種黑暗現(xiàn)實。這句話深刻地揭示了“猛士精神”的內(nèi)涵，熱情地謳歌了“猛士”的偉大和崇高。真正的猛士，不回避嚴酷的現(xiàn)實，不逃避殘酷的斗爭，不懼怕血醒的屠殺，不吝惜捐軀犧牲。他們因祖國衰亡、民族淪喪、人民涂炭而哀痛，他們以挽救祖國和民族的淪亡為己任，把勇往直前、浴血奮戰(zhàn)當作最大的幸福，這是多么崇高和偉大的哀痛者和幸福者！“真的猛士”指誰？有人說指魯迅。毫無疑問，魯迅是“猛士”，但說文中的“猛士”指的就是魯迅本人，這恐怕有悖魯迅的本意。我們認為“真的猛士”，指的是劉和珍這些革命的前驅(qū)者。文中說的很明白：“我應(yīng)該對她奉獻我的悲哀與尊敬。她不是‘茍活到現(xiàn)在的我’的學生，是為了中國而死的中國的青年�！薄罢娴拿褪俊本褪侵浮盀橹袊赖闹袊那嗄辍保斞赣眠@句話抒寫了他對劉和珍這些革命者的尊敬。]然而造化①又常常為庸人設(shè)計，以時間的流駛，來洗滌舊跡，僅使留下淡紅的血色和微漠②的悲哀。(①造化：造物主，指自然界。②微漠：依稀，淡薄。)在這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，又給人①暫得偷生，維持著這似人非人的世界。（①人：這里的“人”即“庸人”。）我不知道這樣的世界何時是一個盡頭！[這是本段第2層，寫庸人，抒發(fā)了對庸人的悲哀。作者把庸人與猛士對照著寫，含意更加深刻。這里說的庸人，是平常人，他們良知未泯，尚能看見“血色”，尚能心有“悲哀”。但是他們健忘，“以時間的流駛，來洗滌舊跡”；他們淡漠，“僅使留下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”，他們不敢直面人生，不敢正視現(xiàn)實，而是在“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”中茍且偷生，客觀上“維持著這似人非人的世界”。而這樣的庸人實在是太多了，因此，作者悲嘆道：我不知道這樣的世界何時是一個盡頭！]
我們還在這樣的世上①活著；我也早覺得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。（①這樣的世上：指“似人非人的世界”，即“非人間”。）離三月十八日也已有兩星期，忘卻的救主快要降臨了罷①，我正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。(①忘卻的救主快要降臨了罷：這是諷刺的說法。意思是犯有“健忘癥”的庸人們快要忘記“三·一八”慘案這件事了吧。忘卻的救主，使人忘卻的神。)[文章第一部分說，為了悼念烈士，“我也早覺得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”；這里又說，為了這“非人間”，“我也早覺得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”；為了犯有健忘癥的庸人，“我正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”：三個“必要”概括了本文三點主要內(nèi)容，也說明了寫作本文的三個目的：悼念死者，揭露敵人，喚醒庸人。]
三
在四十余被害的青年之中，劉和珍君是我的學生。學生云者①，我向來這樣想，這樣說，現(xiàn)在卻覺得有些躊躇了，我應(yīng)該對她奉獻我的悲哀與尊敬。(①云者：助詞，表示提頓，以引起下文。)她不是“茍活到現(xiàn)在的我”的學生，是為了中國而死的中國的青年。
這一段抒寫對“為中國而死”的劉和珍的尊敬和悲哀�！皩W生云者，我向來這樣想，這樣說”，照常情說來，老師是學生的榜樣，學生當以老師為楷模，老師自然應(yīng)該受到學生的尊敬，但是現(xiàn)在還能說我應(yīng)當受到劉和珍的尊敬嗎？應(yīng)該顛倒過來，“我應(yīng)該對她奉獻我的悲哀與尊敬”，因為我還“茍活”著，而她卻“為中國而死”了�！捌埢睢�，與“為中國而死”相對，意思是我茍且地活著而于中國未能有什么作為，這是魯迅的自謙自責之詞。
她的姓名第一次為我所見，是在去年夏初楊蔭榆①女士做女子師范大學校長，開除校中六個學生自治會職員的時候。(①揚蔭榆：江蘇省無錫市人。1924年開始任國立北京女子師范大學校長，依附北洋軍閥勢力，迫害進步學生，鎮(zhèn)壓學生運動。后因參加抗日活動，被日寇殺害。)其中的一個就是她；但是我不認識。直到后來，也許已經(jīng)是劉百昭①率領(lǐng)男女武將，強拖出校之后了，才有人指著一個學生告訴我，說：這就是劉和珍。(①劉百昭：當時任教育部專門教育司司長兼北京藝術(shù)專門學校校長。女師大學生反對校長楊蔭榆，教育總長章士釗派親信劉百昭雇用男女流氓毆打?qū)W生，并把學生強行拖出學校。)其時我才能將姓名和實體聯(lián)合起來，心中卻暗自詫異。我平素想，能夠不為勢利所屈，反抗一廣有羽翼①的校長的學生，無論如何，總該是有些桀驁②鋒利的，但她卻常常微笑著，態(tài)度很溫和。(①廣有羽翼：到處都有幫兇。羽翼，鳥的翅膀，這里指幫兇。②桀驁：jié‘ào，形容性情倔強。驁，不順從。)待到偏安于宗帽胡同，賃屋授課①之后，她才始來聽我的講義，于是見面的回數(shù)就較多了，也還是始終微笑著，態(tài)度很溫和。(①偏安于宗帽胡同，賃屋授課：反對楊蔭榆的女師大學生被趕出學校后，在西城宗帽胡同租賃房屋作為臨時校舍，于1925年9月21日開學。當時魯迅和一些進步教師曾去義務(wù)教課，表示支持。偏安，原指封建王朝失去中原而茍安于部分領(lǐng)土，這里的意思是被迫離開原來的地方，暫居宗帽胡同。胡同，hú·tòng，小街道。賃，lìn?，租借。)待到學�；謴�(fù)舊觀①，往日的教職員以為責任已盡，準備陸續(xù)引退②的時候，我才見她慮及母校前途，黯然③至于泣下。(①學校恢復(fù)舊觀：指女師大復(fù)校。②引退：本指辭去官職。這里是以為大功告成，退出斗爭行列的意思。③黯然：憂傷的樣子。黯，àn。)此后似乎就不相見�？傊谖业挠洃浬希且淮尉褪怯绖e了。
這一段文字敘述劉和珍在北京女子師范大學學潮中的事跡。劉和珍一生雖然短暫，但也是轟轟烈烈的光輝的一生，可寫的事跡很多，但作者統(tǒng)統(tǒng)避開不述，只述學潮之事。劉和珍作為學潮的發(fā)起人，組織者和領(lǐng)導者，可寫的東西也有很多，但作者僅僅從中擇取三個鏡頭，而對學潮中的這三個關(guān)鍵性的環(huán)節(jié)，又統(tǒng)統(tǒng)略去劉和珍的所說所做所想，只是反復(fù)地描寫她的神態(tài)。作者為什么如此吝嗇筆墨，他的旨意在哪里呢？
我們不妨把這段敘述概括一下：
第一個鏡頭：“劉百昭率領(lǐng)男女武將，強拖出�！敝H，面對反動勢力的強暴鎮(zhèn)壓，劉和珍“正視淋漓的鮮血”，“常常微笑著，態(tài)度很溫和”。
第二個鏡頭：“待到租賃宗帽胡同，賃屋授課”，這時罷課斗爭處于最艱難的時期，劉和珍“直面慘淡的人生”，“始終微笑著，態(tài)度很溫和”。
第三個鏡頭：“待到學校恢復(fù)舊觀”，罷課斗爭取得初步勝利，但是“革命尚未成功，同志仍須努力”，而“往日的教職員以為責任已盡”，大功告成，“準備陸續(xù)引退”，這時的劉和珍“慮及母校前途，黯然至于泣下”。
劉和珍以什么為樂，以什么為哀？綜合這幾個鏡頭，一座年輕的豐碑陡然矗立在我們面前：真的猛士，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，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。這是怎樣的哀痛者和幸福者？
由上述分析也便見出，這第三節(jié)的敘述是緊承第二節(jié)而來，作者突出這三個鏡頭，就是為了突出劉和珍的猛士形象。當然也不要忽略，它同時也描寫了劉和珍的溫和善良，為下文揭露反動派的“兇殘下劣”，作了巧妙的鋪墊。同時又為第七節(jié)的議論：“我目睹中國女子的辦事，是始于去年的，雖然是少數(shù)，但看那干練堅決，百折不回的氣概，曾經(jīng)屢次為之感嘆”，提供了依據(jù)。
四
我在十八日早晨，才知道上午有群眾向執(zhí)政府請愿的事；下午便得到噩耗①，說衛(wèi)隊居然開槍，死傷至數(shù)百人，而劉和珍君即在遇害者之列。（①噩耗：èhào，指親近的人死亡的消息。）但我對于這些傳說，竟至于頗①為懷疑。（①頗：pō，很。）我向來是不憚①以最壞的惡意，來推測中國人的，然而我還不料，也不信竟會下劣兇殘到這地步。（①憚：dān，怕。）況且始終微笑著的和藹的劉和珍君，更何至于無端①在府門前喋血②呢？（①無端：沒有來由，無緣無故。②喋血：流血滿地。喋，dié，血流出來的樣子。）
然而即日證明是事實了，作證的便是她自己的尸骸。還有一具，是楊德群君的。而且又證明著這不但是殺害，簡直是虐殺，因為身體上還有棍棒的傷痕。
但段政府就有令，說她們是“暴徒”！
但接著就有流言，說她們是受人利用的。
慘象，已使我目不忍視了；流言，尤使我耳不忍聞。我還有什么話可說呢？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無聲息的緣由了。沉默呵，沉默呵！不在沉默中爆發(fā)，就在沉默中滅亡。
這課文的第四節(jié)，是作者感情的爆發(fā)點，是全文的高潮。閱讀時，要很好地體會那排山倒海驚天動地而來的怒火，體會那雷霆萬鈞所向披靡的筆力。
第1句概述“三?一八”慘案、劉和珍遇害的事實，看似出筆平凡，實則筆底藏有萬千殺機。副詞“才”說明“我”知道消息之晚，這便用鐵的事實駁斥了所謂“她們是受人利用的”。副詞“就”說明慘案發(fā)生之快，雄辯地證明這是敵人預(yù)先設(shè)置的“羅網(wǎng)”。副詞“居然”，強調(diào)了事情的發(fā)生既不合事理，也不合情理，更不合法理，“請愿”是完全合法的行為，竟然遭到如此大規(guī)模的屠殺，有力地控訴了反動派喪盡天良、滅絕人性的卑劣行徑。至于“死傷至數(shù)百人”的巨大數(shù)目，更見出慘案的觸目驚心，反動政府的暴戾殘忍。
第2、3句筆鋒陡然一轉(zhuǎn)，反過來陳述自己對于這個事實的懷疑�！安粦劇保床慌�，敢于。“最壞的惡意”，指如何如何的下劣兇殘�！爸袊恕�，指上文提及的段琪瑞執(zhí)政府和“幾個所謂學者文人”�！皟礆埖竭@地步”，指讓徒手請愿的群眾和和藹可親的劉和珍“無端在府門前喋血”“死傷至數(shù)百人”�！跋铝拥竭@地步”，指反動派不僅暗設(shè)“羅網(wǎng)”，殘殺了手無寸鐵的弱女子，而且反過來誣陷說“她們是暴徒”、“她們是受人利用的”。作者說，不僅一般的人不曾預(yù)料也不會相信會有這樣的事情發(fā)生，就是“我”這樣一個“心懷叵測”敢干用“最壞的惡意”進行推測的人也不曾預(yù)料、也不敢相信會發(fā)生這樣的慘案，會造出這樣的流言。但是，它確確實實地發(fā)生了！作者用的是以退為進的手法，看似為敵人開脫罪責，實際是將敵人推至極高極險之處，然后猛一用力，反戈一擊，置其于死地。不僅如此，作者還進一步補充一個更值得懷疑的理由：“況且始終微笑著的和藹的劉和珍君，更何至于無端在府門前喋血呢？”退一步，再退一步，這好比射箭，把弦向后一拉，再向后一拉，弦向后拉得越多，弓就張得越滿，射出的箭也便越有力。
作者把弓拉滿了，馬上就射出他的利箭，扔出他的投槍和匕首。
“然而即日證明是事實了，……
但段政府就有令，說她們是‘暴徒’。
但接著就有流言，說她們是受人利用的�！�
一口氣列出一連串的鐵證，好比機關(guān)槍射出的一排排子彈。讓每個證據(jù)獨自成段，又多用短句，恰如投槍、匕首，急射而出，雷霆萬鈞。“然而”、“但”、“但”這幾個轉(zhuǎn)折詞的連用，一再突出這都是人們不能預(yù)料也不敢相信的罪惡行徑，讓人驚心，讓人發(fā)指。
作者在控訴了敵人的兇殘和卑劣之后，憤怒的感情如洶涌的波濤決堤而出，仇恨的烈焰如奔突的巖漿沖天而起，他在沉默中爆發(fā)了！
“慘象，已使我目不忍視；流言，尤使我耳不忍聞�！� “已”，時間副詞，已經(jīng)；“尤”，程度副詞，更加。兩個副詞連用，表示強烈的遞進語氣。“慘象”，已足見反動派的兇殘；“流言”，則比刀槍更加陰險。魯迅說：“在各種評論中，我覺得有一些比刀槍更可以驚心動魄者在�！薄坝取北磉_了魯迅的這一深刻認識。“我還有什么話可說呢？我懂得衰亡民族所以默無聲息的緣由了�！� “緣由”就是反動統(tǒng)治者不但極其兇殘地用武力鎮(zhèn)壓民眾，而且還用筆桿子，用文的一手，進行嚴酷的輿論控制和思想統(tǒng)治。軍人兇殘，文人囂張，有形的刀槍，加上無形的刀槍，這就是中國式的專制統(tǒng)治，這就是中國式的白色恐怖。正是這種野蠻而嚴密的專制統(tǒng)治，使得我們的民族逐漸衰亡，以至“默無聲息”了。“沉默呵，沉默呵！”“沉默”的反復(fù)運用，表達了作者對國人麻木的焦慮，對民族前途的擔憂，對革命爆發(fā)的渴望�！安辉诔聊斜l(fā)，就在沉默中滅亡。” “不在……就在……”這一選擇復(fù)句，表達了一種非此即彼，不容置否的堅定語氣，一切不愿也不忍我們民族衰亡的有血性的中華兒女啊，別猶豫了，趕快從沉默中爆發(fā)吧！在極盡全力的吶喊中充滿了對“后死者”的呼喚和激勵。
五
但是，我還有要說的話。
我沒有親見；聽說，她，劉和珍君，那時是欣然前往的。自然，請愿而已，稍有人心者，誰也不會料到有這樣的羅網(wǎng)①。(①這樣的羅網(wǎng)：魯迅在《可慘與可笑》一文中指出：“三月十八日的慘殺事件，在事后看來，分明是政府布成的羅網(wǎng)�！痹凇犊照劇芬晃闹兄赋觯骸八氖邆�男女青年的生命，完全是被騙去的，簡直是誘殺�！绷_網(wǎng)，捕鳥用的羅和捕魚用的網(wǎng)，比喻陷阱、陰謀。)但竟在執(zhí)政府前中彈了，從背部入，斜穿心肺，已是致命的創(chuàng)傷，只是沒有便死。同去的張靜淑①君想扶起她，中了四彈，其一是手槍，立仆；同去的楊德群君又想去扶起她，也被擊，彈從左肩入，穿胸偏右出，也立仆②。(①張靜淑：湖南省長沙市人，北京女子師范大學教育系學生。受傷后經(jīng)醫(yī)治，幸得不死。傷愈后，去南洋群島。1928年回國復(fù)學，畢業(yè)后在女師大附中任教�？箲�(zhàn)開始，張靜淑回長沙，后輾轉(zhuǎn)于益陽、沅陵、桂林等地。解放后，致力于初等教育。1978年逝世于長沙。②立仆：立刻倒下。仆，pù。)但她還能坐起來，一個兵在她頭部及胸部猛擊兩棍，于是死掉了。[本段緊承第四節(jié)而來，敘述劉和珍等人遇難的經(jīng)過。如果說第四節(jié)是用概括的事實，控訴敵人的殘暴卑劣，那么這一段則是用具體的事實揭露敵人的下劣兇殘。文中敘述幾個女子的互相救助，既反襯了敵人的殘暴，又贊頌了她們的沉勇友愛，為第七節(jié)的議論作鋪墊。]
始終微笑的和藹的劉和珍君確是死掉了，這是真的，有她自己的尸骸為證；沉勇①而友愛的楊德群君也死掉了，有她自己的尸骸為證；只有一樣沉勇而友愛的張靜淑君還在醫(yī)院里呻吟。(①沉勇：沉著而勇敢。)[用反復(fù)的手法，強調(diào)敵人的血腥暴行，鐵證如山，毋庸置疑；把“微笑和藹”“沉勇友愛”與暴行對照，突出敵人的兇殘。]當三個女子從容地轉(zhuǎn)輾于文明人所發(fā)明的槍彈的攢射中的時候，這是怎樣的一個驚心動魄的偉大呵！[這個句子的意思是，段祺瑞執(zhí)政府用文明人所發(fā)明的槍彈攢射三個從容轉(zhuǎn)輾的弱女子，這是怎樣的一個令人驚心動魄、毛骨悚然的暴行呵！“偉大”是反語，揭露段祺瑞執(zhí)政府的暴行前所未有。“文明人”是對西方侵略者的諷刺，他們標謗“文明”，卻發(fā)明這殺人的武器而且又用來裝備中國的反動派，“文明”是假，暴徒是真。]中國軍人的屠戮婦嬰的偉績，八國聯(lián)軍的懲創(chuàng)①學生的武功，不幸全被這幾縷血痕抹殺了。(①懲創(chuàng)：chén? chuàn?，懲罰，懲治。) [這個句子是把上句所說的“偉大”坐實，揭露“三·一八”慘案是史無前例的暴行。“武功”“偉績”是反語，“八國聯(lián)軍”泛指外國侵略者，并非實指�！爸袊娙说耐缆緥D嬰的偉績，八國聯(lián)軍的懲創(chuàng)學生的武功”是互文，即中外反動派屠殺中國婦女兒童的罪行�！斑@幾縷血痕”照應(yīng)上句的“文明人所發(fā)明的槍彈攢射三個女子”，即“三·一八慘案”。這句話把以往中外反動派的屠殺與“三·一八“屠殺比較，意思是：幾十年來，中外反動派屠殺中國人民所創(chuàng)建的“偉績”“武功”，不幸全被段祺瑞執(zhí)政府這一次屠殺所創(chuàng)建的“偉大”抹殺了，以往反動派犯下的罪行與這一次比起來只能算是“小巫見大巫”了。魯迅在“三·一八”慘案的當天所寫的《無花的薔薇之二》中寫道：“如此殘虐險狠的行為，不但在禽獸中所未曾見，便是在人類中也極少有的”，課文中的這個句子表達就是這個意思。]
但是中外的殺人者卻居然昂起頭來，不知道個個臉上有著血污……{“昂起頭”，一幅得意洋洋的丑態(tài)。省略號表示的意思大概是：你們不要高興得太早了，血債必得用血來償。魯迅在《無花的薔薇之二》中寫道：“這不是一件事的結(jié)束，是一件事的開頭。墨寫的謊說，決掩不住血寫的事實。血債必須用同物償還。拖欠得愈久，就要付更大的利息�！眪
六
時間永是流駛，街市依舊太平，有限的幾個生命，在中國是不算什么的，至多，不過供無惡意的閑人①以飯后的談資，或者給有惡意的閑人②作“流言”的種子。(①無惡意的閑人：指一般庸俗的市民，即上文提到的“庸人”。②有惡意的閑人：在本文是指前文提到的“幾個所謂學者文人”，如陳西瀅之流。)至于此外的深的意義，我總覺得很寥寥，因為這實在不過是徒手的請愿。[這兩個句子說明，魯迅是不主張徒手請愿的。這是魯迅從血的教訓中得出的一個結(jié)論。魯迅認為，在中國這樣一個沒有任何民主可言的國家，生硬地照搬西方“游行、請愿”的斗爭形式是不適宜的。]人類的血戰(zhàn)前行的歷史①，正如煤的形成，當時用大量的木材，結(jié)果卻只是一小塊，但請愿是不在其中的②，更何況是徒手。(①人類的血戰(zhàn)前行的歷史：人類社會的在流血斗爭中向前發(fā)展的歷史。這是魯迅對人類歷史特征所作的科學概括，他指出人類歷史永遠是向前發(fā)展的，但是前進要以血戰(zhàn)為代價，沒有犧牲，就不會有進步。②但請愿是不在其中的：魯迅認為，為了積聚革命的力量，必須以有限的代價去換取更大的勝利，因此，魯迅是不主張采用向反動派請愿這種方式的。參看他在作《記念劉和珍君》后第二天寫的《空談》一文。) [在這句話里，魯迅用比喻的方式陳述了他不贊成“三·一八”徒手請愿的理由。魯迅把“人類血戰(zhàn)前行的歷史”，比喻為“煤的形成”，兩者有什么相似之點呢？煤的形成需要花去大量的木材，才能得到很小的一塊煤；而人類的歷史也是如此，要經(jīng)歷無數(shù)的血戰(zhàn)，付出無數(shù)的犧牲，才能前行那么很小的一步，這是歷史前行的必然規(guī)律。由此也便可知，魯迅是提倡血戰(zhàn)，不懼怕流血的。事實上，魯迅先生就自許為“后死者”，時刻準備為民族獻身。但是，他為什么反對“三·一八”的流血呢？這是因為“三·一八”徒手請愿“是不在其中”的�！捌洹敝复叭祟愌獞�(zhàn)前行的歷史”�！叭ひ话恕闭堅鸽m然“血戰(zhàn)”了，卻未能使歷史前行，魯迅不贊成的就是這種無謂的犧牲。]
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，當然不覺要擴大。至少，也當浸漬①了親族，師友，愛人的心，縱使時光流駛，洗成緋紅，也會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藹的舊影。(①浸漬：jìnzì，浸潤，滲透。) [這里指出革命者的犧牲雖然無助于社會的進步，但畢竟產(chǎn)生了一定的影響，人們將會永遠紀念她們。]陶潛①說過，“親戚或余悲，他人亦已歌，死去何所道，托體同山阿。”(①陶潛：即陶淵明，東晉末年著名詩人。生于公元365年，卒于公元427年。這里所引的四句詩出自他的《挽歌》。意思是，親族們有的余哀未盡，別的人也已經(jīng)唱過挽歌。人死了還有什么可說，不過是寄托軀體于山陵，和山陵同化而已。山阿，山陵。魯迅引用這首詩，有青山埋忠骨之意，寄托了愿死者與青山同在，與天地長存的深摯感情。)倘能如此，這也就夠了。[引用陶潛詩，贊頌烈士精神不死。本段語意承上段一轉(zhuǎn)，魯迅雖然不贊同徒手請愿，但是并不否定這次流血犧牲的意義。]
七
我已經(jīng)說過：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的。但這回卻很有幾點出于我的意外。一是當局者竟會這樣地兇殘，一是流言家竟至如此之下劣，一是中國的女性臨難竟能如是之從容。[照應(yīng)第四節(jié)，概括這幾節(jié)的內(nèi)容：揭露敵人兇殘下劣，歌頌女性臨難從容。兇殘下劣已如前述，臨難從容引出下文。由揭露轉(zhuǎn)為歌頌，這段文字起到過渡的作用。]
我目睹中國女子的辦事，是始于去年的，雖然是少數(shù)，但看那干練堅決，百折不回的氣概，曾經(jīng)屢次為之感嘆。至于這一回在彈雨中互相救助，雖殞身不恤①的事實，則更足為中國女子的勇毅，雖遭陰謀秘計，壓抑至數(shù)千年，而終于沒有消亡的明證了。(①殞身不恤：犧牲生命也不顧惜。殞，yǔn，死亡。恤，xū，顧慮。)倘要尋求這一次死傷者對于將來的意義，意義就在此罷。[這段文字深刻地闡述了“三·一八”事件的意義，作者從女師大學潮中看出了中國女子有著“干練堅決，百折不回的氣概”，又從“三·一八”事件中看到了中國女子“在彈雨中互相救助，雖殞身不恤的事實”。幾千年來，中國的女子生活在社會的最低層，遭受陰謀密計，飽受欺詐壓抑，素來以孱弱著稱，而這兩次事件卻雄辯地證明了中國女子的勇毅并沒有因此而消亡。女子尚能如此，須眉自不待多說，它向全世界宣告，無論中外的反動派多么兇殘、多么卑劣，中國人民是嚇不倒的，是欺騙不了的！所以魯迅贊道：“倘要尋求這一次死傷者對于將來的意義，意義就在此罷�！盷
茍活者在淡紅的血色中，會依稀看見微茫的希望；真的猛士，將更奮然而前行。[點明寫作本文的真正目的，記念死者，揭露敵人，目的是為了喚醒茍活者，激勵真的猛士，推翻這“非人間”�！捌埢睢保埱彝瞪囊馑�，貶義；“茍活者”是第二節(jié)所說的“庸人”�！皧^然而前行”，方向、目標在哪里？作者在本文中雖然沒有直述，但可以從作者對黑暗社會的批判、控訴中領(lǐng)悟得到�！拔抑挥X得所住的并非人間”，這世界是“似人非人的世界”，作者痛心疾首地說“這樣的世界何時是一個盡頭”，可見作者“前行”的目標就是要推翻這非人的世界。]
嗚呼，我說不出話，但以此記念劉和珍君�。ù耍褐复@篇文章。）[賞讀結(jié)尾這段文字，要注意它與文章第一節(jié)第三段遙相呼應(yīng)：“嗚呼，我說不出話”呼應(yīng)“可是我實在無話可說”；“但以此記念劉和珍君”呼應(yīng)“就將這作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，奉獻于逝者的靈前”。這種首尾呼應(yīng)的結(jié)構(gòu)特征，形成了情感上的回旋復(fù)沓。 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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